梁东方
计划出门到真正出门之间的落实阶段,就是买火车票。买火车票的犹豫与周折,实际上是在对出行的想象和回忆中沉浸。最后下定决心买,买了,出门的事情也就定下来了。定下来了,心就开始在那个新鲜的地方飞翔了。
坐火车的种种细节的考量和到了异地以后种种新鲜与不便的预想,纷至沓来,往往呆坐着,一下就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总能在新鲜的地域和新鲜的视听之中收获感受的人来说,抓住任何一个出门的机会出门,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车站依旧是一个容易产生离愁别绪的地方。它的格式,它的车来车往,它的行色匆匆,它的陌生人聚集,特别是它的亲人相送。
庞大交通工具的快速运转与车站建筑和建筑内部的进站程序都是这种情绪的触发元素。它们共同营造了告别的氛围。只有在车站才会有由这些说得清说不清的各种元素联合组成的拨动人心弦的颤音,才会让人仿佛无端惆怅,其实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与亲人离别。
到了火车站附近,到了火车站里面,到了上车下车的现场之中,你就会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身上都有亲人的叮咛和情感寄托。想想我们自己,将心比心,的确应该尊重每一个人,以悲悯的心去对待每一个人。
离开家,上了火车,人就重归于旅途状态。不再有家庭生活的琐碎与随时随地的交流,重新回到了自己对自己说话的近乎纯精神世界的状态。
经常可以在居家和旅行两种状态中切换,也许是一种幸运。奇特的是人在家里往往是物理属性占据主导地位,貌似热闹却也孤独的;人在旅途,单枪匹马一个人了,精神属性却反而会丰富起来。
“工作人员请注意,高次进8站台,请做好接车准备。”
“乘坐电梯时请注意安全,出口入口请勿停留……”
“老弱病残孕等重点旅客,携带大件行李轮椅婴儿车的旅客,请坐直梯。”
进入候车室,人就被这样的声音包围了。各种广播声此起彼伏,其中有的广播是一直重复着持续循环播放永不停顿的,电梯扶梯的广播就是这样。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对这些声音都听而不闻,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完全不以为意。
在温度适宜的风中,坐在候车室里,听一趟趟火车到了、走了,又到了、又走了。一直聆听,仔细分辨,才会发现,其实整个巨大的候车室建筑里始终有一种与之相匹配巨大的嗡嗡声,嗡嗡声由人声、排风扇之类的机械声、清扫车垃圾车声组成,当然也由到站和出发的列车组成,更有不停车直接快速通过的火车声。
车站的声响,是人们聚集起来生活于城市中的一个枢纽位置上的喧嚣。喧嚣有序进行,便已经是和平世界的祥瑞景象。
火车上,推小车的人过来,一个小伙子主动让开。推小车的销售人员油嘴滑舌地说:还是帅哥好啊,要是油腻大叔,老半天也不让开。
他的表扬兼抱怨不是空穴来风,但也仅仅是就事论事。实际上,在这样的列车上人们大多都是最大程度的宽容的,不矜持的,自动减低了与高速列车相应的那种对于环境的文明程度的要求。芸芸众生,背着包袱拎着桶,慌张急促;严肃之中是隐隐的恐惧,是怕被找事儿的胆小,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尽量不惹事的生存之道。大家只要能随着火车走就已经心满意足,因为旁边就蹲着没有座位的,一路站着要到终点站的人们。能坐下的人都已经是被对比着的幸运儿。
火车一出站,换道岔的时候的晃动让人一下就有了晕车的恶心感觉。过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从一开始就来了个下马威的乘坐感觉,大大促进了人对火车晃动感受的敏锐度。好像火车前所未有的是一直晃动的,其不稳定性让人看书写字都难以不晃,只能闭目小睡上一会儿才能再次睁开眼睛。那就看手机吧。
坐火车的时候,很愿意用给朋友发信息的方式联系一下,说说话。因为坐车的时间似乎最适合做这种“打发时间”的事情,平常总是每一分钟都有事,都舍不得浪费。不过也正因为平常不肯浪费时间去联系,所以现在突然联系也就未必会获得及时的回应了。这也就是大多数人都只是不停地翻看各种信息视频的原因吧。
手机小视频上有一个搞笑的模仿秀: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小的白色桌子前,桌上有一桶方便面,有一根和方便面的包装一致的红色火腿肠。她以手支腮,嗑着瓜子儿。瓜子皮在小桌上堆了一座小山。
她一边吃着瓜子儿,一边看着旁边的窗户,还刻意拉又开了一些窗帘,努力扭头看刚刚一闪而过的窗外景色。临窗的位置意味着你前面多了一角小桌儿,可以在桌子上摆开自己的手机和水杯、零食。意味着你有了一侧不是人而是窗,不仅不是人而且还是窗的位置优势。这一点点优势,在拥挤的绿皮车上几乎是最令人垂涎的。
有这个位置,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的绿皮车里,实在是太幸福了。尽管坐着一样不舒服,伸不开腿,而且与旁边的人靠得太近。
这时候,突然“窗外”的画面一变,成了电视选台的界面!
镜头拉开,原来是自己家的电视上搭了个床单,刚才的电视画面恰好是不断闪过的车外景色而已。
虽然是搞笑,但是所展示的诸元素,的确是火车旅行中的经典记忆。
田野在车窗外掠过的诗意,是乘坐火车的独有享受。不用驾驶,不用操心路况,只需要自由地看向窗外,大地就以均匀的速度持续掠过。所有他人的生活场景都像照片拼接起来一般,飞速地掠过。它们像我们似曾相识的日常景观,又带有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这种陌生感使人自然而然地想象如果自己有机会侧身这样的生活场景中,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这种想象充满了细节又带着满满的不确定性。让一直盯着车窗看的我们不由自主地陷入白日梦状态。美好的难得的白日梦状态。
当然,这样的梦的感受有那么一瞬间就很不错了,因为它很难做得长。车厢里的人大多不做梦。
身后的座位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天津口音的女人在和人聊天,抱怨自己的丈夫:从早晨一醒就要点上烟,先在床上抽上一个小时再起来。酒更是顿顿得有,一顿都不能缺。一斤酒一般也就在一两天吧,肯定喝完。念叨他,让他改,他说能改得了吗,改了还活着干嘛!
对面的女人是陕西眉县的。先是吃黄色的小芒果,那种带着一种特殊味道和浓郁南方气息的水果,它可以在被咬破外皮的一瞬间就将自己的味道弥漫到周围一片相当大的地方。
侧对面的男人则在一直抖腿,一边抖腿一边对吃芒果的女人说:我每年都要到北京来一趟,去了鸟巢故宫天安门,都去了。到深圳两趟,我叔在深圳一个月两万多。我到深圳一玩玩两个月,走的时候给我买了车票,高铁的,拿了那些个吃的啊,外带五千块钱。
他的这些话重复了很多遍。期间一直在不停地抖腿。而那个陕西眉县的女人则一直在吃芒果。所以知道她是陕西眉县的,是因为男人一开始搭话的时候,就是由此话题确定的老乡。
坐火车,自愿地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也不能动,舒展也不能舒展,除了看手机之外,倒也成了一个观察的好机会。在生活之中还有任何别的机会是这样可以让芸芸众生长时间面对着你的观察而不挪动的呢?